左傳中的厲鬼問題及其日後之演變

horizontal rule

圖文:孔志明  (1998.2)

一、左傳中數則關於厲鬼的記載

(一)成公十年

120.jpg (17064 個位元組)

燈篙平安軍

(2000.2麻豆關帝廟建醮)

晉侯夢大厲,披髮及地,搏髮而踊,曰:「殺余孫,不義。余得請於帝矣!」......。

(二)襄公二十六年

文子曰:「厲之不如。」

(三)昭公七年

「寡君寢疾,於今三月矣,並走群望,有加而無瘳。今夢黃熊入于寢門,其何厲鬼也?」

韓宣子對曰:「以君之明,子為大政,其何厲之有?昔堯殛鯀于羽山,其神化為黃熊,以入于羽淵,實為夏郊,三代祀之。晉為盟主,其或者未之祀也乎!」韓子祀夏郊。晉侯有間,賜子產莒之二方鼎。

(四)昭公七年

鄭人相驚以伯有,曰:「伯有至矣!」不知所往,鑄刑書之歲二月,或夢伯有介而行曰:「壬子,余將殺帶也,明年壬寅,余又將殺段也。」及壬子,駟帶卒,國人益懼。齊、燕平之月,壬寅,公孫段卒,國人愈懼。其明月,子產立公孫洩及良止以撫之,乃止。子大叔問其故。子產曰:「鬼有所歸、乃不為厲,吾為之歸也。」

二、關於厲鬼

        左傳襄公十七有載:「爾父為厲」。此厲即惡之意,所以厲鬼本身即含有惡鬼的意思存在,而從左傳中幾數則對於厲鬼的記載,我們大致上可了解厲鬼的性質:厲鬼就是生前未得善終或有冤之人,且會以各種的方法或禍災來害其仇人,如成公十年和昭公七年伯有的例子,即是厲鬼回來報仇,而古人因懼怕厲鬼不斷的為害,所以只好祭祀之,如禮記祭法有「泰厲」、「公厲」而昭公七年韓宣子因晉平公夢黃熊,以為有厲鬼作祟,於是亦祀之,其實這種祭祀應是一種妥協式的祭祀,即人祀之是消極的希望他不要再為亂害人,而不是如一般的祭祀是積極的希望所拜的祖先或神祗能保佑我們。

晉人干所撰的<搜神記>中有不少南方厲鬼的故事,如卷五中的蔣山祠一條記載著:東漢末年一個叫蔣子文之人,因為賊所殺,死不瞑目,於是開始用各種方法要求百姓祭之:

『下巫祝:「吾將大啟祐孫氏,宜為我立祠。不爾,將使蟲入人耳為災」。俄而小蟲如塵蟲,入耳皆死,醫不能治,百姓愈恐......』 文中記載他是利用下巫祝(今日台灣的乩童意思相同)的方式,來和人溝通,提出他的要求,希望百姓祭拜,最後因為害太深,所以只好『使使者 封子文為中都候,之第子緒為長水校尉,皆加印綬,為立廟堂。...自是災厲止息,百姓遂大事之』(晉 干寶)。類似這樣的例子皆很明顯的說明了厲鬼的性質,並且顯示出中國人的祭祀中,有著一絲絲的:雖敬之實懼之的矛盾性存在。

三、厲鬼和台灣民間信仰的關係

        左傳和搜神記中的記載,證明了中國人佷早即有厲鬼的觀念,而關於厲鬼的祭祀,一直影響至今,以下將之分為數個方面討論之:

(一)農曆七月十五普渡

泉州府志:「中元祀先,寺院作盂蘭盆,俗名普渡。南國風俗,中元夜,家家各具齋供羅於門外或桐衢。祝祀傷亡野鬼」。中元節農曆在七月十五日,今日普遍於當天在廟口擺放各種食物,意謂著要讓七月出鬼門關的鬼來享用這些東西,其來源中國閩南地區有不同的傳說,一說是目連救母時,打開了地獄的枉死城門,許多孤魂野鬼也趁機溜出來,遊蕩在人世間作祟。為了不讓這些孤魂野鬼加害於人,目連和閻王議定,由百姓在七月份用豐富的供品祭祀出來許多人前來祭祀無主鬼魂,讓他們飽餐一月,待他們酒足飯飽後,再騙回枉死城關押。第二說是清初強制漢人剃去頭髮。有一天,有八個仍留著長髮的明代遺老從深山中連袂進入泉州城,因不願剃去頭髮而被守城清兵殺害。死後,這八人化為厲鬼,每逢淒風苦雨之夜,嚎吠不停,聲聞遠近,泉州百姓遂在城西北進賢宮裡為他們設八個神位供奉,每年中元節皆有人前去祭祀,因而成俗。

122.jpg (24680 個位元組)

民間七月普渡的紙糊大士爺

(2000.8.28屏東東港)

其實中元節在中國漢代時即有之,主要活動是祭祀祖先,佛教傳入中國後,目連救母的故事在中國傳播開來,又經南朝梁武帝的倡導,於是以目連救母故事為中心的佛教盂蘭節與中國的中元節便合而為一,儘管其來源是佛教的故事,但經過民間的渲染之後,變為極中國化的故事,並可以由其中看出中國人對厲鬼的概念,從左傳的年代至今仍然未變,尤其是閩南關於中元普渡來源的第二種傳說,和左傳中記載的昭公七年韓宣子祀夏郊的性質相同,只是厲鬼的數目已由一人變為數人集體死亡而成,這個轉變對以後中國的民間信仰有很大的影響,除此之外祭祀者也由官方普及到一般民眾的集體祭拜。

(二)厲鬼和台灣民間信仰之「大眾爺」的關係

   『 康熙五十五年,台灣府居民於大南門外建大眾壇,前堂供厲鬼,後堂奉佛,其右立萬堂緣,寄貯遺骸,南東女西』(蔡相輝,1989160)台灣目前廟宇眾多,但有一種專門在祭祀無主厲鬼的陰廟,就是類似前面所提到的大眾壇,其廟名不一,有「大眾爺廟」、「萬善祠」、「萬姓公媽」或「有應公廟」等等,而其本質皆是一群人因集體怨死,當地民眾『寄貯遺骸』並祠之,以免無主之厲鬼為害,清領期間台地之漳泉移民常械鬥,死亡的屍骨往往就是如此處理,甚至民國以來二二八事件中的無名受害者也是以這種方式來祭之,而究其本質,由左傳中所記載的例子一直演變至今,除了因為時間的增加,使得故事的內容更加的多元化外,並沒有什麼極大的轉變,而且也一直遵守著『鬼有所歸,乃不為厲』的概念。

(三)厲鬼和台灣民間信仰之「王爺」的關係

 在今日的台灣民間信仰中,王爺信仰可和媽祖信並駕齊驅,甚而有過之而無不及,但媽祖有其詳細的履歷和生前的資料,而王爺不但姓氏眾多

(日據時代日本人曾調查台灣王爺的姓氏,有一百三十二姓之多,時至今日,必定更多),而且大多皆查無此人,近代學者劉枝萬先生認為台灣的王爺信仰其實是由厲鬼轉化而來,他提出「瘟神演化六階段說」:

(1)死於瘟疫之厲鬼,能散瘟殃民,如大眾爺。

(2)取締瘟鬼之神祗,能管理疫鬼,如代天巡狩。

(3)航海之海神,能護漁祈安,如媽祖。

(4)精通歧黃之醫神,能醫治病患,如大道公。

(5)保境安民之正神,能驅邪禦鬼,如土地神。

(6) 十全之萬能神,能禳災植福。(1983)

即認為今日台灣普遍信仰的王爺是由死於瘟疫之厲鬼漸漸的轉化而來,這樣的說法看似符合民間信仰的實用功利性:『台灣人的敬神本於個人實用主義,人到寺院捧起三炷香,為的只是求福祿財源長壽子嗣等,能迎合民眾所欲求者,則認為靈顯,即使是鬼、石頭、老樹皆會有人祭之』(林國平1996)。但事實上卻不一定是如此,到底王爺和厲鬼有何關係?以下個人將以所收到的資料詳述之。

1、關於王爺信仰的早期資料:   

有關台灣的王爺信仰,較早的記錄大都是寫現在已附會於王爺信仰中的驅瘟和送王船儀式,如西元1133年莊綽的記載:

……澧州作「五瘟社」,旌旗儀物,皆王者所用。唯赭傘不敢施,而以油冒焉。以輕木制大舟,長數十丈,舳艫檣柁,無一不備,飾以五采。郡人皆書其姓名年甲及所為佛事之類為狀,以載於舟中,浮於江中,謂之「送瘟」。』       莊綽<雞肋編>

到了明清時代,已漸轉為和今日台灣送王船之儀很相似之情形,如:孫同元在道光十三年所撰的<永嘉聞見錄>云:

……瘟疫流行,民間必互相斂錢,建道場作佛事。或三日,或七日。設大船一隻,內實紙錢紙帛無算。俟佛事畢後,將船載至海口,用大木板置紙船於上,點火焚之。船乘風勢飄入海中,不知所往。群以為瘟鬼送去疾可全愈。』

在當時,漳州、福州、金門、廈門、同安等地也有相同的祭典,由明清時期送王船活動的興盛,可見當時的王爺信仰在大陸已非常普遍。

      2、王爺信仰傳至台灣

124.jpg (27184 個位元組)

王爺信仰王船遷船

(2000.10.21屏東東港)

台灣早期被稱之為瘴癘之地,瘟疫橫生,往往死者枕藉,於是自然而然的將在家鄉的送瘟信仰帶到台灣來,而這種送瘟儀式因常以王爺廟為舉行的重地,也因信仰廣播,於是在連橫的<台灣通史>中有這麼一段記載:

『王爺之事,語頗鑿空,......而其廟或曰「王公」,或曰「大人」,或曰「千歲」,神像俱雄而毅。其出游也,則曰「代天巡狩」。而詰其姓名,莫有知者。烏乎!是果何神,而令台人之崇祀至於此極耶?顧吾聞之故老,延平邵王入台後,闢土田,建教養,存明朔,抗滿人,精忠大義,震曜古今。及亡,民間建廟以祀,而時己歸清,語多避忌,故閃爍其辭,而以「王爺」稱。比如花蕊夫人之祀其故君,而假為梓潼之神也。亡國之痛,可以見矣!其言代天巡狩者,以明室既滅,而王開府東都禮樂征伐,代行天子之事。』

由<台灣通史>的這一段記載,除了證明當時台灣王爺信仰已普及外,也說明了連橫認為,台人所拜的王爺是民眾因感念鄭成功的恩德和忠義,但又因是在清領時期,不敢直說是拜鄭成功,所以只好以「王爺」之名來代表之,以避免清朝政府的禁止,但由近人的研究(劉枝萬1983;黃文博 1997)可證明連橫的說法並不能完全包括全台所有的王爺,因為前面的資料可證明,早在明未亡前,在大陸已有此信仰,且是由大陸傳至臺灣,並非完全來自台民的崇拜鄭成功。

3、王爺和厲鬼的關係

既然王爺並非完全是指鄭成功,且在大陸和今日的台灣衪們和驅瘟的燒王船有關,則衪們是否真的如劉枝萬先生所說,是由厲鬼而來,轉化為能驅瘟之神?我們可以想像,像左傳中所提的『韓宣子祀夏郊』若經過長久的時間演進,人們漸漸的忘記此廟之神本由厲鬼而來,忘記當初祭之主要是希望衪不要為害,反而誤以為拜衪,則衪能消滅不良的鬼怪,能使一般的鬼不再為害,如此則其神格便由厲鬼轉為正神,又如果恰巧地方發生瘟疫,人民到廟中去求衪,則瘟疫立刻停止,那人民就會更加的崇拜衪,視之為能驅瘟的神,經過不斷的渲染之後,衪便會由厲鬼變為萬能的神祗。而且一般的厲鬼皆來歷不明,正好可解釋民間拜的王爺皆史傳無載,來歷不明,有姓無名的原因。

這是目前學術界大部份學者的看法,當然也有少數的學者持不同的態度,而且能提出更為有效的證據來證明王爺並非由厲鬼轉化而來:

在臺灣王爺成神的傳說中,較常見的有三百六十進士及三十六進士,版本眾多,皆謂三十六人因救唐太宗有功被封為進士,後因沈船而全體殉職,或謂三百六十進士乃明末最後一批考取進士之人,因為不願降清而集體自殺,類似這種情形,和前面我們提到的大眾爺很相似,而劉枝萬亦依此解釋『此類集體死亡,為瘟疫發生時大量疫死的現象,係包括許多姓氏,形成雜姓群聚之複數神』,然而在中國人陰陽對立的思考模式中,用以解說生終結的現象也有一組對立的結構:

自然、 非自然 = 死的方式
        正常、非正常  =死後的處理方式

所謂的「自然」即指壽終正寢;而「非自然」就是意外橫逆而死。「正常」是指死後有入土為安,有木主憑依;反之「非正常」即暴死荒郊,魂無所憑。這是中國社會制禮精神中,能適度反映國人對於死亡的觀念,可簡化為下列圖表:

 

  正常  
自然 非自然
  非正常  

甲:自然死亡,正常處理。

乙:非自然死亡,正常處理。

丙:自然死亡,非正常處理。

丁:非自然死亡,非正常處理。

圖表的丁組即為厲鬼,即須死於意外(非自然)不得安葬且無後嗣祭(非正常),要符合這兩個條件才能稱為厲鬼,而今日的王爺應歸為乙組,即雖是遇海難殉職,近於非自然;但卻能得正常處理,由當朝皇帝賜封等等,和大眾爺以及中元普渡時的下級鬼靈不同。

除此之外,從道教的解脫觀而言,民間的王爺是一種解化成仙,因為道教中有三品仙說:上品天仙、中品地仙、下品尸解仙。其教義即說上界神仙因負有任務,或犯過遭譴;也有因宿有仙緣、仙骨,乃立意修道,終能回返仙班的。類此緣於修練,積功累德,一旦世已了,自可借機解化,脫去形骸。凡有因服藥而解的藥解,因兵器而解的兵解,或借由水、火而得以解脫的,就是水解、火解。因此民間的王爺因沈船淹死者即水解仙,因為不降而自殺的即為兵解仙,所以不是厲鬼。

四、結論

藉由左傳中對於厲鬼的記載,我們能引申出民間信仰的很多問題,遠在左傳成書的時代,人們對於鬼就有很深的概念,說明了中國人的鬼神觀源起很早,祭祀,最初只是要表達對於已死去祖先的敬意,後來由此衍生出無數的神話和故事,這並非迷信,而是古人在面對不可知的死亡和鬼神等問題時,加諸在其上的想像,這些故事代表著中國人長久以來的心路歷程,同時也代表著中國人是一個充滿想像力的民族,或許當前的民間信仰因為許多人為的因素,而有斂財、欺騙等不法的情形,但這些信仰和神話,卻是我們最基本的,且屬於我們自己的文化,我們不能,也不必要去捨棄它,反而更應該珍惜它們才是。

五、參考書目

1、<春秋左傳注>

2、<東港王船祭>/李豐楙/屏東縣政府/民82.6

3、<閩臺民間信仰源流>/林國平/番薯藤文化叢書/民85.12

4、<台灣民間信仰與儀式>/黃文博/常民文化/民86.11

5、<臺灣民間信仰論集>/劉枝萬/聯經出版社/民72

6、<台灣的王爺與媽祖>/蔡相輝/臺原出版社/民78.1

7、<台灣的祠祀與宗教>/蔡相輝/臺原出版社/民78.9

8、<台灣的王爺信仰>/PAUL R. Katz/商鼎出版社/民86.6